音響產業的變遷:當代工廠轉身成為品牌主
那些曾經協助打造這些產品的工廠,如今正直接收購這些品牌。
音響或耳機上那些令人熟悉的標誌,已不再代表故事的全貌。長期擔任中國最大規模 Hi-Fi 音響展策展人的 Marcus,親眼見證了這些品牌背後的經營權在過去數十年間如何悄然易手。
許多西方傳統老牌,現在實際上是由擁有深厚製造根基的中國企業所擁有。這些併購行動鮮少登上頭條新聞,但集合起來卻無疑改變了整個產業。
所有權、生產地與品牌識別,三者之間已不再像過去那樣緊密掛鉤。若想了解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,追蹤那些促成這場轉移的交易細節將會大有幫助。
中國市佔率真的高達 80% 嗎?
Marcus 主張中國在全球音響製造領域佔據主導地位。
他表示:「中國的產能極其龐大。根據現有數據,全球約有 80% 的音響設備產量來自中國。」
他將這種優勢歸功於珠江三角洲與長江三角洲,並指出這兩大區域構成了音響產業「完整的生產鏈」。從深圳、東莞到寧波的產業聚落,生產範圍涵蓋了從無線耳機到精密驅動單體的所有零組件。
光是廣東省一個被譽為「麥克風之都」的『恩平市』,境內就擁有超過 400 家音響製造商。
*
數據的嚴謹審視
然而,這項說法值得商榷。產業數據顯示,中國在全球消費級音響裝置的市佔率經證實約為 三分之二,而非 80%。
此外,這三分之二的佔比主要涵蓋耳機、藍牙喇叭以及家庭音響系統,而非專業音響或高階 Hi-Fi 設備。若將範圍擴大至更廣義的音響市場,中國的市佔率則會進一步萎縮。
*
從零件供應到品牌併購:不只是「代工」這麼簡單
Marcus 的數據並非憑空捏造。由中國製造商組裝的 OEM(代工)零件,經常出現在掛著西方品牌商標的產品中。像是來自共達電聲(Cosonic)等公司的單體、擴大機電路板與電容器,在經過全球供應鏈的洗禮後,最終以歐洲或美國品牌的標誌出現在包裝盒上。
若將這些「隱形貢獻」納入計算,三分之二與 80% 之間的差距便隨之縮小。
從電池製造商到併購大戶
比「中國製造了多少」更引人入勝的故事,是中國現在「擁有了哪些品牌」。
自 1990 年代初期以來,許多英國、丹麥與德國的音響老牌,都在鮮少引起產業刊物以外關注的情況下易主。
第一波浪潮來自香港,當時大多數音響迷還沒察覺到這股趨勢。1992 年,電池製造商金山電池(Gold Peak)收購了英國揚聲器品牌 KEF 與 Celestion。一家以生產電池聞名的公司,就此掌控了英國最受尊崇的兩大喇叭名號。
由張憲(Michael Chang)與張容(Bernard Chang)雙胞胎兄弟創立的 IAG 國際音響集團,則採取了不同的策略。1997 年,該公司從陷入困境的 Verity 集團手中買下了 Wharfedale、Leak 與 QUAD。隨後,收購腳步並未停歇,Castle、Mission、Audiolab,甚至是日本音響界的傳奇 Luxman,都相繼納入其版圖。
到了 2000 年代中期,IAG 已成為擁有最多英國傳統老牌音響公司的集團之一。

垂直整合與大廠入主:從代工走向併購
IAG 集團目前在中國吉安經營一座佔地達 40 萬平方公尺的「垂直整合」工廠。在同一屋簷下,1,500 名員工負責從原料加工到音響成品裝箱的所有工序。
到了 2010 年代,收購對象已不再局限於英國老牌,規模更大的中國製造集團也開始大舉進場。
歌爾股份(GoerTek) 擁有約 37,000 名員工,專門為手機和平板電腦生產聲學元件。2014 年 12 月,該公司將擁有 37 年歷史、以手工製作單體聞名的丹麥名廠 Dynaudio(丹拿) 納入其規模版圖。
十年後,創立於 1968 年的丹麥品牌 Jamo,於 2024 年由尊寶(Cinemaster)與瑞雷電聲(Rayleigh Lab)收購。這些買家並非外行人,而是早已深耕於產業內部的圈內人。
Beyerdynamic 易主與 MBL 的併購案
今年則出現了至今名氣最大的收購案。Beyerdynamic(拜亞動力) 的收購消息登上了新聞頭條,但隨之而來的製造分工揭示了背後的策略:經典款與專業系列產品將繼續在德國製造,而部分消費級產品線則會移往中國。
至於 MBL 的買家則是一家珠寶企業。在全球培育鑽石市場市佔率達 40-50% 的周大生(Chow Tai Seng),在 MBL 進入破產清算程序後,收購了這家備受推崇的德國頂級 Hi-Fi 廠牌。在交易完成前,其子公司聯合音響(United Audio)原本就是 MBL 在中國的代理商。
在這些案例中,運作模式皆驚人地相似:面臨困境或經營不善的傳統老牌被收購,研發(R&D)仍留在原產國,而生產端則受惠於中國供應鏈的規模經濟。
- 「我們看到中國品牌已經具備與歐美頂尖品牌一較高下的實力,」Marcus 說道。 *
展場上的悖論:當「西方品牌」定義變得模糊
這引發了一個更廣泛的疑問:在 Hi-Fi 音響展上,「西方品牌」究竟還代表什麼意義?
展覽現場的矛盾現況
Marcus 自己的展覽就提供了答案。
「大約有 1,000 個品牌參加廣州音響展,」他表示。「中國品牌約佔 30% 到 40%。無論如何,在大多數情況下,歐美品牌依然領先。」
在他自己的國家所舉辦的展覽中,西方品牌依然佔據主導地位,這顯示了中國製造實力與西方品牌聲望之間仍存在差距。
這種差距在財務數據上更為顯著,而不僅僅是攤位數量。根據產業估計,儘管中國生產了全球大部分的音響產品,但 2024 年中國僅分得全球音響設備營收的 11.66% 左右。
簡而言之:工廠負責造喇叭,但利潤(毛利)卻是被品牌方拿走的。
百花齊放的共存關係
Marcus 將這種現象視為「共存」,而非「征服」。
「正如中國成語所說的:『百花齊放』,」Marcus 在受訪時表示。「這意味著市場上有足夠的空間容納所有人。每種產品都有其受眾,也都有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。」
三種現實,同一個標籤。

Cosonic and Beyerdynamic logos.
三位一體:品牌、製造與所有權的界線崩塌
現在,品牌所有權、製造端與品牌識別的交疊程度,遠高於上一個世代。Marcus 所提到的 80% 數據,其實模糊了三種曾經截然不同的現實:
直接收購:中國企業現在直接擁有西方的傳統老牌。
純代工關係:西方品牌在不轉讓所有權的情況下,高度依賴中國製造。
自有品牌崛起:越來越多的中國公司完全以自有品牌進行銷售。
從幕後走到幕前
共達電聲(Cosonic) 收購 Beyerdynamic 是第一類模式最純粹的體現。在這種案例中,供應鏈不再僅僅是品牌方的後盾,而是直接成為了品牌的所有者。
下一波收購者將不再需要任何「學習曲線」。像共達電聲這樣的公司,對工廠生產線的了解甚至比品牌原創者更深——因為這些產品打從一開始就是他們造的。
複雜的血統:以 Tannoy 為例
蘇格蘭標誌性揚聲器品牌 Tannoy 則是第二類模式的縮影。該品牌目前的產品從中國中山市一個佔地 300 萬平方英尺的園區出貨,而其母公司 Music Tribe 的總部則設在菲律賓。
它的血統是英國的,生產在中國,而母公司則位於第三國。
擺脫「借來」的身分:自有品牌的進化
第三類模式則是那些已不再需要靠「借用傳統血統」來包裝的中國品牌。
HiFiMAN、FiiO(飛傲)、Shanling(山靈) 以及 Topping(拓品),EVERSOLO 這些品牌正以自有名稱銷售產品,其價格帶與性能層級在十年前根本無法想像。
結論:產業邊界的消融
在展覽現場觀察了產業三十年後,Marcus 看到了這些類別正在相互融合:
中國企業現在擁有了西方傳統品牌、代工生產著其他堅守主權的西方品牌,同時也以自有品牌進行競爭。然而,品牌「聲望」的光環,目前依舊傾向於圍繞在那些歷史悠久的西方標籤身旁。


